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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里依稀听得到雪落。在一片迷离的洁白中，悄然沉淀。

被雪反射的路灯光，以一种柔和的姿态穿过百叶窗帘静静扑倒在地。有一些落在他的身上，为衣服的皱褶而弯弯曲曲，蔓延开一道说不清的昏黄交织的网。

不二托着腮斜倚在大大的舒适的办公椅中，有些走神。眼脸低垂，暂时失去焦距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摊在膝上的杂志上。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悠悠叹气，无意识地压着书页的手指缓缓移动，描摹着那占了杂志一个跨页的人物已然成熟许多的脸庞。

一片无声中，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响。电灯开关被啪嗒按下。日光灯白炽的光线立时填充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雪投射的网，委屈却温柔地消失了。

不二收回心神，不动神色地合上杂志塞到背和椅背的夹缝之间，然后借着脚跟的力量将椅子转回办公桌前。

“怎么，又在装忧郁吗？”站在门边的女性微微一笑，带上了门。

“姐姐，你怎么来了？”还有些恍惚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一贯的温和笑容。本想起身来个热烈的迎接，却忽然想起身后的杂志，不二笑容一僵，终究还是坐着没动，“还在这种大雪天来找我？”

“无事不登三宝殿。”由美子怎会看不出他的另有所图，倒也不揭破，笑眯眯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大雪天才显得出我的诚意嘛。”

如果曾经被人私下成为大魔王的不二也对谁有所忌惮的话，眼前笑得温柔可人又美丽妩媚的姐姐就是榜单上第一名。他的笑容停滞了短暂的零点几秒，还是一样的云淡风清。

“什么，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吗？”

由美子的视线扫过桌上散落的照片，一旁玻璃柜子里的各种奖状证书，以及书架上整整齐齐的摄影类书刊和各地风土人情志，又重新回到了面前笑容有些不自然的弟弟身上，微笑。

“周助，接下来一个月你有什么工作吗？”

“本来想去一趟新西兰，不过临时取消了。”不二的目光瞥向挂在墙上的行程表。十二月和一月都各有一个大大的叉，“算是放假吧，有两个月的空闲。”

一年都在世界各地奔波，能有这样的两个月长假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他只希望一向善解人意的姐姐也能心有戚戚焉，不要送什么麻烦上门。

“不是什么麻烦事，你不用皱眉头啦。”由美子继续笑得温柔可亲，“只是帮我们杂志拍封面和访谈照片而已，很轻松的，虽然时间会拖得有点长。当然，报酬是不会少的。”

不由得微微一愣，不二笑得有些为难：“姐姐，你知道我从来不拍人物……”

即使他的照片里真的有人物出现，也只是单纯作为风景的一部分，而不是以人物本身为中心进行拍摄的。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是吗？”由美子的笑容有些诡异，“那我前阵子在阁楼里翻出来的那些旧照片是怎么回事啊？网球场就是那么美丽的风景线，让你一拍起来就没完吗？”

魔王的姐姐通常叫做魔女王，听起来等级会更高一点。不二竟然哑口无言，一脸委屈地看着对面笑得得意的女子。

“放心啦，不会为难你的。”她笑着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压在桌上推到不二面前，“对象是他哦，不考虑看看吗？”

照片上的青年依然留有少年时期的桀骜和张扬，眼神却在更高远的地方。不二没有伸手接，语气平淡：“你们杂志社的摄影师呢？那么大一个杂志社还不至于到没有摄影师的落魄地步吧？还是姐姐你已经有失业的准备，所以连经费都开始节约起来了？”

由美子笑得眯起了眼：“嗯，你说什么？”

太了解自己弟弟的性格，一旦真的被戳中痛处便会本能地有所回敬。或许在别人眼中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没有执念，可以一笑置之的人。只是这照片中的人，无论何时也可以成为他动摇的一个片段。

魔女王的笑容有些危险成分。不二只得乖乖投降：“我的意思是，嗯，为什么放着专业的杂志摄影师不用，而要来拜托我？”

“因为啊，”由美子轻轻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手轻托腮笑得好不美丽，“这是他指名的哦，在知道了我的名字以后。”

洞悉一切的视线落在不二身后露出一角的杂志上，又放缓了锐利回到对面人脸上。那显然的惊愕与说不出的其他意味，让她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

“所以，拜托你了，周助。”

一个星期后，当东京因为大雪而造成的航空封冻完全解除后，那位被人称为摄影天才，不知被冠上多少桂冠，又不知因为其自身出色外表成为多少少女梦中情人的英俊青年，带着一脸不知到底是高兴还是苦恼的多样表情，驾车抵达了成田机场。

在等航班抵达的十几分钟内，不二斜靠在出口附近的装饰柱上，一边注意着导航电子版上的通知，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对面挂在墙上的等离子电视。

是他曾经看过的宣传片。关于那位在世界网坛为日本扬眉吐气的神奇青年，早已成为日本人心中的一个神话，只差没有烧香拜祭地供奉起来了。

虽然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在同一个网球部里也曾是微妙的追赶与被追赶的关系，不过在越前龙马十六岁去了美国之后，不二却再没和他有过任何联系。

并不是不想保持着像大多数校队成员一样偶尔还和越前见个面小聚一下的平和关系。毕竟曾经那些一起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日子，在已走上社会面对人情冷暖的现在，是多么宝贵与温暖。可是曾经那些蔓生的枝桠却阻止了他和越前之间的继续往来。倒不如说，由他亲手斩断的这份羁绊，已不想再由自己来提起。

他并不知道越前到底作何感想。八年前，当越前在这里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时，不二并没有出现。随后几乎每次这位大满贯冠军回日本的时候，他都在国外忙着工作，要不就是以工作忙避开了那些聚会。这份刻意的躲避，其他人不至于看不出来。只是大家都很聪明地从来没提起罢了。

不过，呵，即使见不到本人，不是也几乎天天都能在电视或杂志上看见他么？这八年来那个骄傲的孩子的成长，他全都一点一滴地收在心里，甚至比常常见到越前的人更加清楚。

真不知道姐姐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指派给他这个工作。越前这次回日本是一个大大的秘密。在其他人都以为他如报上宣传的因为状态不佳而在新西兰调整的时候，他却悄悄回国，把比赛和记者都扔到一边，连经纪人都没有带回来。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不二必须负责起这两个月越前的生活起居。毕竟他是名人嘛，如果没有人帮忙做什么都不方便……

唉，越前啊越前，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从来都不接受杂志访谈的吗？你不是不喜欢拍封面照的吗？

……你不是，也和我避开你一样避开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一切已经过去如此之久的现在，还要突然回来，提出这么个任性的要求？

要知道，他当初就是为了避免万分之一的见面机会才取消了新西兰之行。结果他还是找了回来。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不可违么？

就在不二胡思乱想或者自怨自艾的时候，等待的时间已经悄然流失。广播里响起了机场小姐甜美而缓慢的声音。

“由惠灵顿起飞的XXXX号航班已于12：10在成田机场降落。”

等离子电视上的宣传片恰好画下了句号，又播起了日本风光宣传片。不二叹了口气，跟着涌动到出口的人群站定，有些散漫的目光透过出口在里面徘徊。

已经过去八年了，越前还会记得这个前辈，还能认出自己么？站在一片等待接机的人群中，一向遇事冷静的不二却有些七上八下起来。这样的心情，到底是兴奋还是不安？或者是后悔？无论如何，现在回头却也是不可能了。

算了，反正他也没有想过回头。

又隔了十几分钟，第一个从南半球抵达的乘客终于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陆陆续续地，更多人出来了，无一不是里面T恤外面大衣的打扮，显然刚从热乎乎的南半球回来，只是应景地敷衍一下东京的寒冷而已。

接机的众人几乎都接到了自己想接的人，各个离开了出口。越前却迟迟没有出现。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时间？还是他出了什么事没有准时登机？还是由美子只是耍着自己玩其实越前根本没打算回来。

短短的几秒内不二脑中划过了千百种可能，甚至让他有些可笑了。即使过了八年也还是没变，在碰到和那孩子有关的事时自己总是会轻易地慌乱起来。

呐，越前，这一次，我又该如何才能妥善地把握那个分寸？我真的能够在你留在身边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么？

这样的疑问却没能再继续。从等待的人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忧虑和疑惑便被清扫地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空白。不二紧紧地注视着缓步向自己走来的青年，恍惚间看到时间从自己身边疯狂涌过。

八年的空白只是一场不知情的戏。越前的身影和八年前的黄昏重合在一起，他向他安静地走过来，有些别扭地唤一声，不二前辈。

越前啊越前，这八年我到底把你遗失在了哪里？又或者，被遗失的其实是我自己？

越前停了下来。他一开始就已经发现了站在有些稀落的人群中的不二。他还是一样，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不会被忽视的角色。或许他自己没有注意，身边不断飘来在不二脸上吃豆腐的女性视线，越前还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

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走到不二面前停下。那张清秀的脸庞却还只是发怔，虽然隔着墨镜看起来有些不太清晰。

“不二前辈。”

不二很明显地一惊，突然从回忆与现实交错的幻想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只比自己低了几公分的青年。尽管带着掩人耳目的墨镜，越前不太高兴的表情还是被他完整地接收到了。怎么，刚重逢就心情不好么？

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温和地笑了，伸手接过他手中不多的行李：“欢迎回来，越前。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很累吧？”

“还好。”学弟依然是记忆中的冷淡表情，眉眼间却有些缓和。不二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一直担心的第一次对话平安地过去了。

即使知道这八年来越前的性格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难保在经历了过去的一切后他依然还能对他保持一贯的态度。还好，还好。他真的差点没用手安抚一下跳动过快的心脏了。

真是不像自己。不二周助什么时候会犹豫这个担心那个的？或许大魔王有所忌惮的榜单第一名不该是自己的姐姐，而该是这位过了数年锐气不减反增的学弟才对。

“吃过午饭了么？”将行李放进车后厢，不二拿出一包衣服递给越前，“来，先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早就预料到了，以越前的性子是不会注意在到机场后要加件衣服的。虽然机场里有中央空调，还不至于很冷，地下停车场就不一样了。越前身上单薄的T恤，看得他心都微微疼了起来。

越前一怔，伸手接过，顺从地穿上了。看起来倒还是沉默不喜欢多说话。除了在网球场上，真的很难看到他其他的样子啊。不二感叹着，正准备重新再问一遍刚才的问题时，打开车门的越前却突然开口了：“不二前辈，我住在哪里？”

“呃，理论上你是要住在我家的。”想起姐姐提的要求，不二不禁苦笑，“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安排酒店。反正也很方便。”

越前摇头：“不了，还是住你家。”说着就上车关车门，留下不二呆呆地盯着车顶。

和预定的不一样？他本来以为越前会干脆地回答住酒店的。咦？

到底是哪个端口起了变化。越前的心思不像八年前那么透明了。不二心中疑惑重叠着不安，有点喘不过气来。

在自己预料之外的越前，是否也预示着会脱离本来路线的自己？他有些惶然，脸上却不动声色，坐进驾驶席拉上了安全带。

“中午想吃什么？”发现越前摘掉了墨镜，不二不自然地避开直视他的眼睛，专心将车开出停车场。

“随便。前辈决定好了。”越前手撑着额，看起来有些疲倦，“我在飞机上吃了一点。”

“只是一点吧？坐长途怎么都吃不舒服的。”这两个月一定要好好给他补一下。不二在心里过滤了一串营养菜单，柔声道，“你先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越前却没有合眼，透过后视镜看着刻意目不斜视专心看前方的前辈，嘴角有一丝揶揄的笑意：“不二前辈，我住你那里方便吗？”

那视线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二本能地抗拒自己想太深入，只是微笑：“越前是在嘲笑我还没交女朋友吗？”

“前辈还没有吗？”这次却是真心实意的惊讶，却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欣喜。越前却移开了视线，“校队的前辈都有了，所以我以为不二前辈也……”

“我在日本的时间也就比你多一点，怎么会有人愿意等我呢？”不二开玩笑般地流水带过，“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急的。倒是越前你，差不多也该有心怡对象了吧？可不要错过机会哟！”

越前转开脸，只是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风景，语气平淡：“我没兴趣。”

是对什么没兴趣？女孩子还是谈恋爱？不二握紧了方向盘，没有再问下去。沉默了几分钟，再偷偷看越前，却已经手撑着头睡着了。

“唉。”也不知道是接下这个任务后第多少次叹气了。不二摇摇头，看着后视镜中笑得一脸无奈的自己，伸手把车里的暖气加强了些。

这个栽，是不是就要这么心甘情愿地认了呢？